第 8 章
牠無法理解的事
貓先醒,先是脊骨,然後肩膀,然後頭,那套伸展的動作帶着一種在上面時沒有的遲滯,牠這一醒,把他弄醒了。他的手已經在輪圈上發痛,光從貓耳的前緣透進來,像光穿過舊玻璃。
他把椅子停在一個琥珀色光潭的邊緣——一條快要熄滅的應急燈帶——沒有經過決定,在一條城市已經停止照明的走廊裏,一個牠從未到達過的樓層。他的手從輪上鬆開。它們發痛。
寂靜跟着他們一層一層降下來,一路償還着城市的聲響,直到牆裏只剩下嗡鳴,嗡鳴之下,什麼也沒有。它壓在他的手上。它有重量,一團屏息形狀的寂靜。
頭頂上,管道是空的。牆裏的嗡鳴維持着舊日的音高,管道沒有為它添上任何聲音。
從閘口以來他就沒有睡過,十七個鐘頭。他數着貓的呼吸,那節奏不欠任何人,比單位裏更深,比下降的路途更長,跟着嗡鳴一起慢下來;毯上的毛稀疏地攤着,皮膚從毛縫裏透出來,一塊塊暗色。
貓踏到他的手上來,正坐在痛得最厲害的地方,望着那片琥珀色光潭。
「你嘅重量壓住我對手。」亞瑟說。
貓沒有否認。*十個鐘,*牠說。條燈絲我報過價。城市停產咗呢件零件。佢會壞,呢一層嘅嘢冇一樣會有人換。
「咁佢今晚會死。」
*係,*貓說。佢會早過你死。
牠把一隻前爪伸過他的手腕,撥落扶手邊緣上一縷捲起的塵,看着它落下去。那縷塵什麼也沒做。貓也是。
然後牠又望向琥珀色光潭,再望向他,話語以話語一向到來的方式到來:已經寫好,已經是他的:
*塵,*貓說。城市冇眼睇嘅地方,周圍都係塵。你停喺呢度,因為呢度靜。你搞錯喇。呢度唔靜。樣樣嘢都喺度尖叫,成個城市得你一個聽得見。頭先有一陣,我唔記得咗自己帶住啲乜。
他對這番話沒有回答:沒有價格,也沒有一個他尚未學會的調子裏的笑話。貓替他估了一刻價,目光移向走廊深處,說:
我會畀你睇。你樣樣嘢都入檔。呢樣嘢,你冇檔。
「睇乜嘢?」
我帶住嘅嘢。合埋眼。
他遲疑了一下;貓從來不會交出任何沒有開過價的東西。但他的雙手在痛,貓更瘦了,他合上眼睛。
它們像字詞一樣到來,但它們不是字詞,它們做的第一件事,是拿走他歸檔的習慣。
綠先到。他知道自己從來沒有見過綠。禁書庫的圖版把綠攤得平平的,壓在紙頁之間。這不是顏料。一種有身體的綠:立在樹身裏,掛在樹葉上,在光裏散開,讓葉子與葉子之間的空氣也成了一種顏色。
而腳下的地面不是地板;它會陷落,它會托住,它從來不是平的——草貼着他那雙被神經鎖麻掉的腳。
河第二個到,氣味先於形狀:濕石頭,礦物的味道,寒氣比水整整早一秒抵達。他這一生從來沒有聽過水在移動。城市的水在管道裏流動,發出管道的聲音;這道水流過自身,發出水的聲音。
他手上的重量動了一下,河在一拍之間變薄成管道,然後又完整回來。這兒沒有任何東西被收存在任何地方;它們由他手上的這頭生靈托着。
動物第三個到,以注視的形態:它們望着他,卻不是在讀他。有一頭抬起頭來,很大的一頭,一種他的分類裏沒有名字的棕色,用一雙錯誤的眼睛定定看着他:那雙眼睛不估價,不探問,只是在看。他數牠的腿,出於反射,數着數着就亂了。活着,可怕地,漠然地,活着。它不在任何分類裏。
鳥鳴第四個到。它不是以聲音的方式到來;它以一種類別的可能性到來——一種他花了一整個受訓生涯來標記為空白的類別——他認識鳥,一如認識死者:憑圖版,憑一份從同事腦中滑落的文獻。他這一生從來沒有聽過鳥。
殘片把聲音交給他:一線,然後第二線應和,然後織成一片,忽近忽遠。那就是鳥本身,他的喉嚨動了一下,像要作出回答,而那些音符撇下他,繼續唱。
它不是第五個到的。它整個脫出了那個序列:正午的停車場,平坦,漆黑,除了邊上一台機器,和一個站在機器前大聲喊的、穿淺色外套的男人之外,什麼也沒有。他喊了一陣。機器沒有回答。然後他用手掌平拍了一下機器,不重,走開了,停車場在他身後繼續熱着,繼續空着。亞瑟沒有架子收這幅畫面。它不美,卻比那片綠更打動他,因為那個男人是獨自一人,卻仍然期待會有什麼回應他。
然後是一隻貓,小小的,會死的,平凡的。一隻真正的貓,不像他膝上這隻:牠會死,而且牠什麼也沒有帶。
牠因為天氣暖和而打了個呵欠,把臉轉進一片陽光裏,在午後底下發出一種聲音,低低的,寬寬的,穩穩的,沒有目的,不為任何價錢,不為任何理由,一直持續着。他沒有經過決定就給它起了個名字:城市裏不存在的聲音;他膝上這頭生靈,在他認識牠的所有日子裏,從來沒有發出過一次的聲音。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知道的,但他知道:那頭野獸守着那個聲音。
而在這一切底下的深處,像河水的寒氣一樣升上來的,是一種他認得的氣味:雨。他的雨。汰選前的一個下午,一個門口,他五歲。那個盒子——早晨盤點時他從來不打開的那個——蓋子動了一下;他在它完全掀開之前,憑着多年的習慣把它合上,合上同樣要他付出代價,殘片漫過合緊的蓋子繼續流,他任它流過去。
然後,殘片在承托之中衰竭了:河的聲響變薄,他視野邊緣的綠變成半透明,一線鳥鳴在音符中段斷掉,沒有回來,世界在自己內部陷入寂靜;那一切都是現在式,他知道那片寂靜是承載者的,他睜開眼睛。
琥珀色的光潭仍籠着那面牆。灰塵滿佈的走廊,還是那條灰塵滿佈的走廊。貓已經回到毯上。牠躺在他失去知覺的膝上,什麼也不看,頭深深地垂着,整個形體都鬆垮了,呼吸是錯誤的那種,太快,太淺,那副身軀撐着,像一件牠放不下的重物。
高處,一聲音調順着管道響下來,短促,然後又響了一次,更長,然後什麼也沒有了,牆裏的嗡鳴沒有變化。
邊緣就是代價。他一直把穿過一隻耳朵的光當作一次異常;現在他看出那是一項持續的工作:兩隻耳朵都讓琥珀色透過來,尾巴尖也是,貓一動,一隻前爪的邊緣便隱現——蒙着膜,薄薄的,像隔着冰看見的東西。那個條目有一個編號,編號自單位以來一直在爬升,每用一次,就消耗一分。
有半秒鐘,他想把它們要回來,全部:那片綠,那水,那動物的注視,那群鳥聲——從他身上重新取出,化為烏有,貓也隨着它們一起,消失。這個想頭開了一下又合上,他說:「你唔應該白白嘥咗佢。」
貓的嘴做出它一貫嘲弄的形狀——只有嘴形、沒有咬勁的默劇——話語細細地到來:
我得返嗰一個銅板,你竟然都入唔到檔。
「我以前從來未試過入唔到檔。」他說;他從不撒謊。
*咁你畀我睇下收埋喺『容易』下面嗰個。*貓說。你哋四千萬人,點解要交出自己啲記憶?
「嗰陣咁做容易啲。」
呢個唔係一個價,亞瑟。一個字唔係一個數字。我問嘅係個數字。
他拿不出那個數字。他從來沒有擁有過它;他只有那個字,而那個字一直夠用,貓望着他的方式在說:不夠了。他把目光移開,視線落在一塊琺瑯牌上——用螺栓固定在牆上,正在他扶手的高度。
舊交通系統的一塊警告牌,漆皮磨得像那支『DEEP TRANSIT』箭頭,覆着一層塵,均勻得像雪蓋在一塊城市從未耕作過的田上。他這一生都把雙手放在他不許碰觸的紙張上;他從來沒有在任何東西上留下過痕跡。他看着自己的手彷彿不受指揮地移動,在塵裏抹出一道斜紋,然後開始寫。
四個字母。他認得自己在寫什麼,像認得自己的名字:他沒有決定寫它;它一直在等着。S. T. A. Y. 塵像物質一樣立在字母裏,不可更改,他一邊寫,一邊保持字母的準確形狀,因為如果你教一樣東西,就必須能交代你教過什麼:S,一長筆和一道弧;T,橫筆壓低,他一向這樣寫;A,一個尖峰和一道橫槓;Y,尾巴像一個決定一樣垂下去。
他寫完,把手移開;塵維持着。
「呢個係『stay』。」他說。「即係你想一樣嘢留低、唔好走嗰陣講嘅說話。」
貓望着那塊牌看了很久——他還沒寫完,牠已經讀懂那個字,腦的文法快過塵的文法——當牠望向他時,嘲弄底下多了一層他從來沒有聽過的音:
你想呢個字喺我身上生效。
「唔係。」他說。「我想你寫佢。」
*我可以將嗰個字直接放入你個腦。*貓說。唔使出力,唔使掂塵,比你啲字母更加完美,而且我乜都唔使花。
「你放入一個腦嘅一切,都可以從腦入面攞返出嚟。」他說得平淡,因為平淡是他僅剩的東西。「你將所有嘢都放入腦裏。我想你有一樣嘢,喺啲腦都消失之後,仲會留低。」他沒有更平淡的話了,貓仍舊望着他;他伸出手,掌心朝上,停在那塊牌上方。
貓看着他的手,像剛才看着塵那樣,那一刻像一口屏住的呼吸,然後牠小心地站起來,繃緊的勁一路傳到腳下,從毯上踏到他的前臂,比以前輕了,把右前爪放進他的掌心。
他引着那隻爪走完第一遍,爪尖在塵裏犁出溝痕,字母是他的字母,因為那隻爪從來沒有寫過字;然後他移開自己的手。
貓獨自寫那個字。寫得很慢。S 寫得太闊,要回筆補過;T 的橫筆壓得太低;A 出現了兩次,貓坐着,以一種把牠釘在原地的嫌惡看着那個重複的字母,然後一揮前爪把第二個掃掉,重新寫上;Y 拖着一道尾垂進塵裏,像一樣不確定自己想不想到達的東西。但那個字在塵裏,認得出來:貓生平造出的第一件物質。
牠端詳自己的作品,抬起那隻爪,挑剔地甩了一下,像牠在閘口甩掉殘跡那樣,然後讓那個字留低在塵裏站着。牠坐着看那四個字母,嘲弄從牠那柱脊骨裏退了出去,寂靜降臨,而那寂靜不是走廊的寂靜。
貓在那片寂靜中開口,問題底下第一次沒有附着任何東西:
點解你會交出去?
「交出乜嘢?」
你嘅記憶。你嘅。你成個族群嘅。你哋四千萬人,冇一個留得住。我幫你哋啲牆開過價,幫你哋啲閘開過價,幫你哋造嚟摸空氣嗰啲細機器開過價。呢樣嘢,我從來冇開過價。你哋成個族群,係睜大眼行入去嘅。而你,冇被攞走嗰個:你留低晒一切,你留低晒啲痛,你係成盤數嘅反證。我用咗僅餘嘅嗰個銅板,畀你睇失去咗嘅嘢,佢依然唔肯出嚟。點解你哋會自願交出自己啲記憶?
他感得到那塊牌上那個字的重量,也感得到寫下它的那隻爪的重量,他用樸實作答——他僅有的貨幣,自三十一度的那個下午以來那隻盒子的底:
「因為記住啲痛,比唔記得佢更痛。」
貓沉默了。
寂靜持續了那麼久,久得像那琥珀色光潭也在流動,雖然潭中什麼也沒有動。他看着貓看那縷塵;牠不說話,也不理毛——那套用來收結場合的保養一直沒有執行。牠低着頭,坐在自己寫下的那個字上方;很長一段時間裏,走廊裏僅有的聲響是他腦殼裏的嘶聲,和牠呼吸緩慢的算術。他明白了,雖然他無法將它歸檔:牠不是在估價,不是在嘲弄;牠是捧着那個問題。牠到了自己從未到過的地方。他由得牠待着,他不知道他們這樣坐了多少;黑暗更進一步侵入琥珀裏,貓才動。
他是說真的。那依然不是一個數字。
牠終於動了,試着做出舊日那種不屑,一個緩慢的眨眼——而眨眼沒有完成:眼皮的薄膜過了一半變成半透明,琥珀色從裏面透出來,貓停住,低頭看着那隻寫過字的爪的邊緣。然後牠轉了一圈,兩圈,安頓下來,在毯上躺下,攤開的姿勢不對,睡着了——比窗臺以來任何一覺都長。他數牠的呼吸,三十,四十;琥珀色的燈帶在夜裏某個時刻死去,屬於它自己的、小小的死亡;黑暗一直漫進來,嘶聲是唯一的光。他維持着數數,感覺毯子壓在失去知覺的膝上,貓輕薄的分量壓在毯上;他在黑暗裏默習自己教過牠的字母,萬一需要,他可以再教一次,然後讀着他一路帶下來的方位:那條指着種子庫的線。
貓醒來時,已經是很久以後,撐起身的動作帶着一重新的遲滯——脊骨與肩之間多出一拍,從前沒有的——牠也更瘦了。牠看了那塊牌一眼——四個字母還在那裏,還認得出來,城市無法改寫的唯一一張紙——然後望向那片方位的黑暗,沒有再回頭。
高處,什麼東西在豎井裏重重合上,一聲鈍響順着管道傳下來,嗡鳴變了一個音階,穩住了。
他把毯子收好,他們繼續向前推進,然後話語到來,從他前方的黑暗裏,已經是他的:
到我哋去到種子庫嗰陣,你會恨我。